云 深 不 语 云 亦 舟


用“缓和悠长”,好像可以形容蔡志松的性格。幼年丧父、少时姊妹三人与母亲相依为命,孤儿寡母,历尽贫寒,颠沛流离。苦尽甘来功成名遂后,阅尽繁华名贵,见识各色人事,炎凉世态的利衰毁誉、称讥苦乐,他一一体尝,想必感慨万般。换作他人,这经贫匮困顿,历耀眼浮华,大起大伏的苦受乐受,或许会令内心失序,行止极端,但他却天然一种清澈与本真,入其内然出其外,他之自在,难得。

早年的故国系列令蔡志松年少成名,声名大噪,从此国内外展场拍场、学术界、时尚界风云行走,锋头甚健,却也未增他骄焦狷狂之气,仍只是怀着体察自我与他人生存况味的诚意,以雕为笔,以塑为墨,不焦不躁地书写拨动他心境的景象,笔墨处处荡开,随机生发却日渐隽永沉敛。

在如此一个喧嚣的图像至上的世代,每个人总是被告之该如何观看世界,然而眼花缭乱种种把戏的导引,却是有害无益者多,我们被逼陷焦躁纷杂、廉价复制的泥淖,“阅”历越丰,麻木也越甚,拥有真实的个人体验对艺术家与受众而言变得愈发艰难,无为与缄默被迫成为最佳脱逃方式。虽西哲有言,“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,当保持沉默。”艺术家懒提话头的自清不难,打破消极怯懦的沉默,自清且助世清心,则须有大担当大格局者方能。

蔡志松试图用自己的作品来探索这种可能性。从他各类文字表述和实际践行的创作理念中可以觉知,他认定,无论外部的世界如何变却和冲撞,人最终需要的无非是清平的内心寂静。共处当下矫情诞夸的艺术大环境,他一定感知到诸多阻隔和反向作用力,却未甘心被这些纷扰拖累蒙蔽。他每一个作品新系列的推出,皆可见其不负旦夕之功修心修身的充沛真意,并非嘴上修行的泛泛。锦绣文章从来自心而出,近年的“云系列”,更是拓展了他情动理追,以物化求灵修,并探求以公共艺术的语言跨入公共空间,多元组合的装置型雕塑创作的新路径。

他带我们走进的是一个虚明昭旷的清冽云界,用他的心、眼、手触摸到的世外的虚空轮廓,妙引无缝地从角力胶着的焦躁世界中剥离出一方清谧洞天。艺术家果断放弃浅表性的叙事,放弃任何情节的装扮,仅仅用最简素的手法和元素来表达一种抽离却不疏离的情怀。佛家有云“六根六尘”,艺术家要之巧施连缀,向我们剖析他对澄明真谛的尽力捕捉:似乎只是写形望象描绘客体,观者的“眼耳鼻舌身”意外碰触到早已司空见惯的镜像“色声香味触”,恍然若睹旧游;这客体在艺术家主观构置的虚拟世界里微妙转换,某种隐秘的力量一时暗涌,无声地敲击着当境者的神经:察“意”,见“法”,体“道”,瞬间似又爽然自失,道任自然。

我们借用后现代主义哲学家克莉丝特娃(Julia Kristeva)的言说,“字符或图像语汇表面指涉的意义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捕捉文字或视觉象征形式中所流动与交换的幻想,以及符号运作核心的文化冲动和趋力。”蔡志松选用“云”这个符号传递机锋,其“运作核心的文化冲动”,是他谋篇构文的精要:寒暑往复,日月升沉,这生息无常的“白云苍狗”见证着千秋寂寥的亘古轮回;众缘聚合,缘生缘灭,这世间不过是我们起心动念酝酿、滋长、湮灭的每一瞬流转轮回的精神遗物。究其根本,不过是如云之形、之光、之色转瞬即逝、不断变易、短促轮转的幻象。云外清光,何从看去?禅师憨山曰:“是知天地一幻具,万法一幻丛;出没一幻迹,死生一幻场;江山一幻境,鳞甲羽毛一幻物;圣凡一幻众,尔我一幻遇耳。”

好的艺术作品,总是能不动声色自然诱发一种情感转移与反向转移的往复过程,启动可见世界和不可见世界的对接。蔡志松的这个系列的超然之处,就在于他将形转状异、形凋影落的具象景观,与空灵不羁的抽象意向,合成景意相生的诗性与智性的终极同在:神无可追,真境逼而神境出;空本难图,实心清而景幻空。将观者自然而然地送进那个境地,又逐一放回清澈的自性世界。

除了塑造实体物象,作为综合型装置雕塑形式,艺术家还精心推敲整体展示环境中光影摇曳、虚实明暗甚至茶香气味、风铃声响等近乎抽象的空间语言的生成方式,云随风飘而移位,影随云动而来去,是云外求影,还是影中见云?这丰富的视觉体验过程中,云与影,兼具时间与空间的横纵变相,在观者每一个时点与视点的位移中又新生玄机,而这也许正是克莉丝特娃提及的“符号运作核心的文化趋力”,在艺术家左右驰骤的运作中斐然成章:云影之“相”每一刹那虽令人迷离,云形影状竟是无处营心?扬眉瞬目之际,当下非相!“缘起无自性,一切法无我”,所有的解读都可能是一场误解!这个地步,也就近乎禅宗的最高妙境:说禅者无禅可说了。这种“言说”,方是寂灭。

综观蔡志松这一系列作品,可以观察到,身处激荡变化时代,艺术家历经这么多年内外磨砺,其美学追求、文化心理与艺术理念,悄然出现一种转向,从注重外在形式和技术精微、偏于西式的“外求”,转而回归内省内察的东方哲思式思辨轨迹。而他自2011年威尼斯双年展首秀他的“威尼斯浮云”至今,已尝试用悬浮、充气、喷绘、悬挂等多种技术手段,以及不锈钢、树脂、天然纤维、植物、玻璃、氦气、黄金等材料语言综合构成的方式,作为进入公共空间的公共艺术形式的多样探索,这种从内心世界流淌出来的东方思辨意味,在这个烟云变状的系类里,以鹰扬之势,挥洒无羁。

公共艺术并无某种特定样式,也并非对日常生活的局部介入和装饰,在全球性的后现代文化平台上,这种特殊艺术文化方式,须得有“纳须弥于芥子”的格局与场域能量,也因此非常考验艺术家对以哲学、美学、观念艺术为链,链接公众话语方式、视觉经验、社会文化问题的驾驭能力。君子不器,入而能出,则无往不可,蔡志松在艺术语言上,果敢更新自己的心念,与偏重自身私密性经验、较为纯粹的个人创作有了显然的差别,无论思维方式,观念推演,技术表现和场境设置等等方面,都呈现出很大的格局性的改变。

对一个主题全方位的观照,理性冷静的类型学式的编目,使得艺术家回避了情绪性的表达而更富哲学思辨色彩。蔡志松以自身作品对公共性、可交流性与开放性的倾重,有效而高质地建立起与公共关怀价值形态的内在联系。在国学佛学遍野风行的当下,不乏走偏谬解的奇谈怪论,求道者发心猛却无枝可依。既是与佛学结缘多年,心光渐朗,蔡志松显然也想以己之力,寓真性于通脱,寄苦心于般若,以期正本清源,还复根本。如果说他早前的作品多少隐含某些批判意味,近几年他延接了以往作品中“形而上迷失”的主题,而对现实的针对性,则直指沉重的生存世界里,偏狭迟钝、失去本真的人心,沉睡的本慧人性。要深究如此的奥义,必得艺术家保持抽离具体的情节和戏剧化效果的双重节制,方能上升到一种“本真化”意态情境,即不被染污的天真在精神之自由维度的无限还原。

   蔡志松在这里,以智慧和清虚的哲学为调剂,将人人熟视近乎无睹的云,单提出来,跨出了对于“似真性”的执守,突破集体意志的社会牢墙,没有围挡、没有圈定、没有障碍、没有驻留,不受时空束囿,色声香味触法齐发共生,在一个新的语境中自由穿越,到了这么一个境地,你悟还是不悟?从而诱导观者的自我发现和审视,什么是真实,什么是表现这类问题被淹没在不确定的无限变动中。置身此境,倘或多少有些消息,也就是对艺术家苦心孤诣的回馈,大约可以略感欣慰了。  

蔡志松以精纯的手法,丰富的技法元素,使作品呈现出迷幻的清虚世外的效果,表面上看是一种观念先导的艺术实践,但内里渗透了东方式禅宗意味、面对世界本质的方法论内核。就完成度而言堪称精美的各类浮云,风流蕴藉的自然意象,润饰性描写的修辞手段,抽象空灵的声色光味等要素,实则是一个对于美有着敏锐感受的雕塑家留给“现世”的“色”的拓片。在艺术家精心构造的空间和时间状态里,令“空”先以“色”的种种形态面世,而后,这满目所识摇曳生姿的“色”,又成为无处不在、瞬瞬即是的“空”,经由艺术家之手,“空”与“色”表里一体。如此,视觉表象与艺术家的意旨也得以浑然合成。这一切呼应了他对精神自由与心灵解脱的终极寻觅:澄明与晦暗绝待并立,总有潜藏的一束光亮逼仄你的心灵触角,烁破无明痴暗。

大梦谁先觉?艺术家有作曰“云舟”:以云为舟,或达彼岸?